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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孤独且长命百岁

2018-09-15 10:03:25

是一个藏不住心事的女子。可是这许多年来,关于你的所有话题,是我心里的禁区,在你生前,在你生后。

我爱你,我恨你。

我恨你,我爱你。

【壹】我们不要再恨了

还记得那天,北方的小城,刚刚下过一场雪的样子,空气明净清冷,地上还蜷缩着零零星星的雪,迎面吹来的风还透着一股凌厉的气息。我和星源在小城的站台上,即将作的告别。我们从同一个城市出发,即将抵达不同的城市。

望着身旁挺拔的身影,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小我一岁的少年,经历许多年聚少离多的时光,早已飞快的长大。脸上的婴儿肥不知何时早已褪去,轮廓变得清晰,分明就是一个隐忍的少年。

不知谁先开的头,说起星源的妈妈——我的亲姑姑。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了一眼,见他神色自若,并没有难堪的感觉,才放下心来。是自己多虑了,他早就不是我记忆里那个敏感的像刺猬的少年了。星源的推心置腹,却是我预料不及的。记忆里有一段时间,他沉默的让人头疼,我绞尽脑汁,学男孩子上树摘果子,池塘里钓龙虾,都不能激起他的一点兴趣,他不笑,也不说话,就那样,让人心疼的不行。看来时间真是个好东西。我总之是欢喜的。

时光就那样,静静的停在那里,我听着星源的诉说,语气平静而充满隐忍。说到后来,他有些恨恨的说,“我再也不想喊她一声‘妈’,我再也不想回那个家”。如果是旁人,一定会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大逆不道。然而,我却是懂的,因为懂得所以心疼。星源的妈妈和我的爸爸一母同胞,两人惊人的相似,不是他们长得有多像,而是他们都嗜酒如命,并且因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让两个家庭过得苦不堪言。星源心里的苦心里的恨,我何尝不清楚,我自己何尝没有这样苦过恨过。可是这一切,都随着他的骤然离去,烟消云散了。

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是平静的。我对星源说,我们不要再恨了。是的,不要再恨了。

【贰】我不再恨你了

二零一零年冬天,你骤然离去。

此前无数次,我恨恨的想,你的离开,也许才是我们的解脱。

是呀,你离开了,就再也不会走到哪里都有人嘲笑我和哥哥姐姐有一个酒鬼爸爸了。你离开了,学校的同学就不会那么趾高气昂的嘲笑我们了。你离开了,就再也不用身体羸弱的妈妈把省吃俭用的钱一年又一年送进医院了。你离开了,我们再也不会担心你和大伯小叔在吃年饭的时候掀桌子动刀子拼的鱼死网破了。你离开了,我们就再也不会连梦里都是你和妈吵架的声音了……

你看,你离开了多好,我们都解脱了。可是为什么,你离开了,我的心却陷进了更大更深更无法自拔的疼痛里呢?

我开始想起你的好。偶尔在妈妈把家里所有的酒都藏起来的时候,你也会维持一段时间的清醒。你清醒的时候,即使说话还是大嗓门还透着一股不耐烦,我也会觉得很动听觉得很安心。你很勤快,每天总是早早的起来,为一家人准备好早餐。妈妈不喜欢做饭,你就做了大半辈子。冬天很冷的时候,你总是把饭做好端到我们面前,吃好喝好妈妈指派我们其中的一个去洗碗的时候你总会及时的说,不用,放那儿我洗吧。你不喝酒,妈妈就不会和你吵架,这个时候,即便日子一贫如洗,我也觉得我是世界上幸福的孩子了。

可是你为什么总是喝酒,为什么一次又一次胃出血还不知悔改呢?

你离去的这几年,逢年过节我很少去你的坟头看你。除了家乡习俗,女儿不能去父亲坟头,更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你。我不敢说,不敢想,不敢问,不敢去面对心底那个巨大的洞。多少个午夜梦回时分,都梦见你回来我们身边,梦见你的离开只是一个梦,久久不愿醒来。又有多少次醒来,泪水一遍一遍打湿枕头。

直到你离开,我才知道,这份爱有多沉重。

【叁】我懂你的孤独

我一直觉得我是懂你的。

你很孤独。

这些年来,常常愿意去留意关于你的事。村里怀旧的老人,闲谈时的寥寥数语,慢慢拼凑成你的过去。你生下来应该过了一段相当美好的日子。你是地主家的少爷,家境殷实,生活无忧无虑。你喜欢学习,你的成绩在年级里名列前茅,甚至在你情窦初开的时候,你还有一段美好的爱情。可是随着时代的变革,一切都成为浮云。你的父亲母亲在“斗地主”的浪潮中双双离去,留下年幼的你们。因为成分问题,你被迫终止了你引以为豪的学业。你的爱情,也夭折在女方父母的强势阻挠之下,你并因此遭到报复整整卧床一年。后来,你成为一个放牛倌,每天赶着一群牛去山里,你甚至给每一头牛都取了一个名字,那些生性暴躁的牛在你的手下温驯可爱,而你总是坐在牛背上,吹你的笛子。直到现在,村里的老人说起来的时候,眼里还有掩不住的惊奇。再后来,我的外婆,一个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的女人,自作聪明的将我当时十九岁的妈妈嫁给了三十岁的你,条件是你的亲妹妹嫁给了我妈妈的哥哥,也就是我的舅舅。这是在那个年代很普遍的一种姻亲关系,叫“换亲”。你们新婚之时,应该也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因为每次妈妈回忆起来的时候,脸上总会有难得的笑意。你年轻的时候勤奋能干。妈妈说那时候即使是下雪天,你也总是天不亮就起来,在家对面的梁子上,扯着嗓子练你的喇叭。你还喜欢写毛笔字,喜欢画画。也许你自己都没想到,你的爱好会成为你后来谋生的手段。你会吹喇叭,会一个人做整套的纸扎(农村里面祭奠死人的一种纸房子,金童玉女等),会画龙画的栩栩如生,会写对联。依靠着这些手艺,早在九几年,你在村子里建起了个砖房。可是为什么你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呢?

我总觉得你喝酒是为了逃避。你的内心世界太丰富,你有太多的梦想,可是现实太残酷。你渴求有人懂你,可是那些年你像带孩子一样带的一帮兄弟,在你落魄之后一个个避之不及。你很孤独,很不安,于是酒成了你的寄托。你对于酒的感情,就像我对于文字的感情。在这个世界里,我们享受孤独的感觉,却不觉得孤独。在这个世界里,我们觉得快乐,没有受伤,无忧无虑,无牵无挂。

我想我是懂你的。我总不愿说出来。可是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会对你再多一点耐心。我会陪着你,做你想做的事,不理会世事艰难,不理会人情淡漠。可是,这个事实让我心痛难耐。

对不起,我爱你。

如果你如此喜欢孤独,如果你如此享受孤独,那么祝你孤独,且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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